波多野结衣的片子AV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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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《大霧彌江》

        發布時間:2019-10-23  來源:安徽作家網  作者:安徽作家網

        大霧彌江(節選)

        朱斌峰
         
        1

        你隱約覺得有個渡口在等著你。
        那時,晨霧還沒從江上散去,遠處白茫茫一片,看不見沙洲的影子,卻能聽到隱隱的水聲,那是魚群在啄著浪花。你兩眼都是霧,跟被白翳遮住眼珠的盲人一樣,卻不能像盲人那樣耳通神靈、預卜先知??赡隳芟胂蟮贸觯壕驮谔J葦蕩下,艄公正團著手蜷縮在渡船上,藍衣襟被風飏起,像鷺鷥。你也能想象得出:對江的洲上,馬頭墻的院落在風中破敗著,卻仍挺立著人煙。你甚至能想象到,一江之上還有更多的沙洲在等著你。其實,你對江洲一無所知,也不是個喜歡浮想的人,只是無數次夢見過那些場景,在夢里與它們相互熟稔了。你像個久別的親人眺望著,等待晨霧散去,等待江上的沙洲水落石出。
        你敢肯定自己是見過這種霧的,它似乎一直在你頭腦里絲絲縷縷地縈來繞去,現在終于漫成這場吞噬記憶的彌江大霧了。前日晚上,你在月亮的陰影中醒來,真想抓把月光塞進嘴里。當你拄著刀搖搖晃晃立起身后,才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城池的護城河邊,河水里河堤上堆浮著一具具尸體,冷冽的風中還殘存著血腥和烽煙的氣息,顯然一場戰斗結束不久。你費力地想到底發生了什么,想自己到底身在何處,可腦瓜生疼都沒記起過往,連名字也像小鳥一樣飛走了。你失憶了,甚至不敢肯定自己以前有過那種叫記憶的東西。
        那場戰斗并不突如其來,你依稀記得自己在深山洞穴里住過,與一伙蒙面人圍著篝火熱熱烈烈地說著什么;在城堡般的密室里呆過,與一些荷槍實彈的軍人在燭火下竊竊密謀過什么,可那些碎片就像抓不住的夢境飄遠了。你趔趄著拔拉著身邊的尸體,試圖從他們的身上找到與你相關的物件來。他們跟你一樣,穿著藍土布對襟衫,臉罩面巾,顯然是你的伙伴。他們身上綻開著或大或小的血眼,搖曳著或多或少的箭翎,顯然是在蝗蟲般的弩箭槍炮中喪生的。你心疑:難道自己參加了一支羞于露面的隊伍?你一無所獲,卻在草叢中找到一面殘破的黃旗,旗上的圖案被污血涂得難以辨識了。你想起自己應該活在一個多事之秋,一面面旗幟此起彼伏,一場場戰斗連綿不斷,有人沉默地為地上的田壟而起,有人叫囂著為天上的星斗而戰;有人浴血沙場,馬革裹尸還,有人尸橫荒野,卻無人認領;有人傾軋、算計,有人奮起、高呼,有人攻有人守,那么你是為何而戰的呢?
        那時,白晝的喧囂已經冷卻,天上灑下安靜的銀輝,大地如水洗般清冷,前世今生,你忽然有種白云蒼狗之感。你站在月光里心生茫然,覺得有件事在等著你去做,卻想不起那是什么事。你又翻找起自己的衣物,從懷里尋到一紙文告和一張像片。像片上的人應該是曾經的你,那臉上的胎記是你熟悉的。像片上有三個黑底白字“和悅洲”,你想起了沙洲的夢境,恍惚覺得應該有個渡口在等著你。于是,你就來了,來到江邊,等霧散開后過江去那個洲上。
        大霧還沒散盡,你走下荒草里的臺階,走近江水,叫醒艄公。
        你已洗凈身上的血跡,便和氣地朝艄公招了招手。
        艄公從雨笠下仰起臉:先生,過江么?
        你點點頭,跳上渡船。
        船在行,水在流,你遇上了一個不愛多話的艄公,這正合了你的心境??赡阌X得長久的沉默是對艄公的不尊重,于是笑笑:這條江,霧真大??!
        艄公的臉仍藏在雨笠下,他的口音很重,卻不難聽懂,那種腔調應該在你夢里出現過:是啊。先生莫擔心,霧再大,終究會散去的。
        你不知該怎么回話,艄公也不再說話,連你去往何處都沒有探問。
        白霧愈來愈淡,江水像白鰭的大魚翻滾起來。你抬眼看見對岸的沙洲漸漸清晰起來,起初像漂在江里的荷葉,越來越大,然后江堤浮出水際,洲上的馬頭墻舊樓魚鱗般鋪排開了。
        沙洲如你所愿,迎接你的是荒涼的院落,它們沿街而立,馬頭墻起起伏伏,青石板穿穿梭梭,縱橫起七彎八曲的深巷。也許是你來得太早,街上沒有多少人跡,店鋪木板窗尚未敞開,偶爾走過荷著漁罾、獨木舟的漁人,就像從夢里遺落的人影飄飄忽忽。
        江風吹得你有些冷,你緊裹衣衫,不知該向何處去。半晌,你聽見卟卟的聲響傳來,便尋聲走去,在巷尾的沙灘上看見一個老人。他正在暗淡的晨光下一刀一鑿地雕琢著松木,松木聳眼齜牙出一張粗糙的臉,身邊擺著好幾只剛剛箍好的木船——顯然是個箍船人。你抬頭看見他身后的布幌上涂著“儺”字,忽然想起一種叫儺舞洗街的鄉間儀式,那是個節慶的日子,一群平常的人戴上五彩的儺面具,一下子就變成了神,驅趕著邪惡。他們高舉著火把,追逐著,歡叫著,就像一場舉義。那個骨節粗大的老人應該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儺舞趕制神面具,他的刻刀正鑿去時光般的木屑,一個猙獰的面具就從那散發松香的木頭里呼之欲出了。
        你莫名激動,猶豫片刻,把懷里的像片掏出來遞過去。
        老人抬抬頭,從眼鏡后覷出刀一樣的目光:你要做甚?
        你訥訥:老人家,您能為這張像片做個面具么?
        老人接過像片看了看,又看看你:他就是你?
        也許吧。
        你為啥要刻面具?
        你說不出話來,也不能確定自己為什么要一張木頭的臉。
        老人把像片還給你,搖搖頭拒絕了。他說,他只刻神,不刻人。
        也許光線太暗,你沒有注意到他臉上的失落。你把像片揣進懷里,轉身走去,身后卻傳來老人的喊聲:伢子,你要想找到自己,就去找街上的算命先生吧。你愣了愣,為證明自己不是在夢里,把青石板踏響起來,你想:是該找個算命先生問問了。你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巷里回響著,你知道前面一定有個瞽目人在等著你,就像渡口在等著你一樣。
         
        2

        我是在聽完那場戰斗之后,聽到那個人走來的。
        我是個瞽目人,數日前曾被一匹快馬接到府城幫助官兵守城。我雖雙目失明,耳朵卻極靈,官兵在城內坎地埋下一水缸,令我坐在缸內靜聽,偵聽亂匪攻城挖地道的方向??筛且郎皆斐?,城墻厚約一丈四,又有護城河相環,我隔城隔河聽不見城外地下的動靜,只聽見那夜地面上的戰斗。我聽得出城外攻城的亂匪均以布蒙面,他們的呼吸和呼喊吹得臉上的面巾呼呼作響。而城內人心惶惶,紛紛遷避,恍若一群烏鴉在振翅飛散。但那些蒙面人太過倉促,終在炮火中弩箭中,像野草般被官兵收割了。那炮聲差點震碎了水缸,弩箭恍若下雨,讓我的耳朵和水缸一起嗡嗡作響。一場篝火就那樣被撲滅了,我不知自己應該悲哀還是狂喜。然后,我又被快馬送回了和悅洲,送回了我的算命生涯。
        和悅洲真的很平靜,靜得連魚群說話聲都聽不見了,可我分明聽見一個人從血堆里站了出來,之后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身上的血腥氣被江風吹開。我起初不知他是誰,只曉得他是那場戰斗的幸存者,可當他站在我的卦攤前開口說話時,就知道他是誰了??晌也荒芟窬脛e的親人那樣喊出他的名字,他的到來比一場戰斗還要讓我發慌。
        他說:老人家,早啊。給我算一卦吧。
        我不得不抬起頭:唔,請問先生要算啥?兇吉?婚姻?財運?
        不,我只想知道我是誰。他說得過于干脆,似乎想掩飾羞赧:您老莫見笑,我忘記自己的過往了。
        我心里一喜。我深知有些失憶是上蒼為了讓人免于痛苦而有意為之的,而記憶是老天爺用來懲罰人的,比如我因知道洲人前世今生過多的秘密,就遭天譴變成瞎子了。
        我想探探他是否真的失憶了,便推推鼻梁上的眼鏡問:那你來這洲上做甚?
        他說得很快,顯得急切而迷茫:我有一張像片,應該是在這個洲上拍照的,我就來了。我來了,覺得這兒好像是我的出生地,可又不敢確定,除了像片我沒有任何證據。
        我心忐忑:哦,那張像片即便是在洲上拍的,也只能證實你來過洲上。就算你來過洲上,又能怎樣?這個洲是鹽務要道,來往的外鄉人多著呢!再說,你能肯定你走過的地兒,就跟你有啥干系么?
        他抬眼望天,喃喃:是啊,或許我曾是這個洲上的一個過客而已!我不用想就知我走過的地方很多,我恍惚記得自己也在某個古城樓上照過像片。
        我放下心來,在心底說:這就好!這就好!
        他突然問:那您老認得我么?
        我聽出他的聲音很尖利,像顆釘子,便遲疑了一下:先生,我是個瞎子,看不見人間的面目,怎么能認出你呢?
        那您能卜算出我是誰么?
        我搖搖頭:你對自己都一無所知,我從何算起?
        那您會解夢么?我這幾日總在做同樣一個夢,夢見一沙洲,可那個沙洲跟這和悅洲不一樣,那里沒有馬頭墻的房子,沒有街巷,很是荒蕪。我在那洲上奔跑著,卻總跑不出去,就像在江水的漩渦里掙扎似的。那個洲跟這個洲有啥干系么?
        我不用看就知他在苦惱地揪著頭發,便笑笑:也許洲與洲沒啥不同,就像兩條魚,你能說出它們有啥不一樣么?
        哦。他很失望,陷入了沉默,仿佛被江風淹沒了。
        江風吹得我發冷,其實我知道離和悅洲不遠還有個蓮花洲,那是麻風病人的去處。此地的長輩嚇唬小伢,不說鬼怪,不說野獸,不說官兵,卻說:你再哭鬧再不聽話,就把你送到蓮花洲去!小伢立馬就會乖了。說起麻風病,洲人就會起雞皮疙瘩。這怨不得洲人,那是一種古老的傳染性惡疾,患者是一群遭天譴的人、注定會被遺棄的人。洲人只能把他們送到江上隔離開來,任其自生自滅。蓮花洲孤懸江中,上面有個蓮花寺,瘋長著蘆葦蕩,游蕩著野水鴨,確實是麻風病人的好去處。洲人劃船打漁總是遠遠地避開那里,但在晴好的天氣卻能看見那個洲灘上橫著木樁、沙包和鐵絲網,就跟要塞工事一般,那不知是何人堆置而成,顯然是為防備洲上病人過江逃遁的。
        蓮花洲的確跟和悅洲不同,我不想告訴那人這些,卻忍不住脫口而出:我看你該去找郎中了。
        他恍若夢醒:對對!您老說得對!也許郎中能治好我的失憶。
        我有些后悔,暗責自己多嘴多舌,只得側耳聽著他的腳步聲漸遠而去。
        我又擔心起來,說不定二道巷中藥鋪那個胖胖的郎中妙手王能治好那人的失憶。洲上霧多風大水寒,每年必至的汛水都會把沙洲淹沒一回,留下什么又帶走什么,也磨損著洲人的記憶。如此,洲人常常犯健忘癥,世代行醫的妙手王就有治這種病的秘方,當然那種病就像洲人?;嫉娘L濕病一樣,是斷不了根的,也是不能完全治愈的。而妙手王雖說懸壺濟世,為洲人醫治病疼,卻是個仁慈而又冷酷的人,他只要說誰患上了麻風病,就會把那人送到蓮花洲去。我對失憶人去找郎中治病之事又心懷僥幸起來,其實人活著,能吃能睡,何曾不是一件值得僥幸的事,一場戰斗、饑荒、疾病,甚至蘆葦上的風都會毀掉一個人。我占卜算命只是為洲人指點迷津,給洲人一些安慰和希冀,為洲人守夜,并不敢喚醒大霧中的洲人,喚醒任何一個做夢的人。
        我江風中打了個寒戰,我聽見那人的馬靴跟青石板的摩擦聲,沙沙沙,就像一條蛇游在洲上。
         
        3

        日頭終于出來了,驅趕著大街小巷的影子。你能感覺到和悅洲在江水里輕輕搖晃起來,仿佛是條要躍出江面的大魚。洲上人多了起來,碼頭上,婦人們在石階上用棒槌敲打著衣物,不時有江輪鳴響汽笛而過。沙灘上,男人們抬著木船下水,去江上捕魚了。街上,老人們坐在院落前的石墩上剝著豆子,伢子們追逐著肥水鴨和膠輪黃包車歡快地奔跑。
        你走在他們中間,走過店鋪、鹽倉、酒樓、染坊、當鋪,還意外地遇見了大造船廠。你覺得這些場景是熟稔而又縹緲的,就像一個模糊不清、不可企及的夢如愿以償地變得真切了??勺屇闫婀值氖?,年老的洲人看見你時會怔神、警惕和發慌,只有伢子追著你的背影看。一個私塾先生模樣的老人,在院外的小竹椅上,從老花鏡后覷著新聞紙,一見你就驚愕地瞪大眼睛,新聞紙從手指滑落到地上。你拾起新聞紙瞥了一眼,看見上面有自立軍舉義的事兒,愣了愣,剛想把新聞紙還給老人,可老人卻顫顫微微地閃進院里關上了門。你很納悶:難不成那些老人認得自己?難不成自己的面目有些猙獰可怖?難不成老人們像聞到魚腥味一樣聞到了自己身上的殺氣?難不成老人們知道自己是亂匪的漏網之魚?可你很快否定了這些念頭,因為老人們不會對故人那么陌生而戒備的,因為你知道自己的面目還算清秀,因為你一路上沒有發現有官兵跟蹤而來。你想可能是自己臉上的胎記讓閱世過多的老人害怕了,你下意識地想起要蒙住臉,可發現蒙面巾已留在那個夜晚的戰斗中了。你安慰自己:也許等見到郎中,一切就會好起來的。
        你鉆進二道巷中藥鋪時,看見了白胖胖的郎中。那間藥鋪不大,墻上掛滿了大紅的錦旗,一堵藥柜迎面而來。老式藥柜方方正正,被一個個掛著銅環的抽屜分割著,抽屜里應該收集著何首烏、枸杞子、江豚籽、六味地黃,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藥材,也可能收藏著一些秘密。胖郎中正在柜臺上稱著大麻,眼睛貼在秤桿上看,小心翼翼的樣子。你剛想張口,自鳴鐘突然響了,像是迎接你的到來。胖郎中抬起頭,目光越縮越小,聚在你臉上的胎記上。他在笑,可手里的秤砣越抖越快。
        他說:先生,您是?
        你對這個尋常的問話卻不知怎么作答,不得不直截了當地說:我是來治病的。
        那您要治啥???
        我記不清以前的事了,我想我是失憶了。
        這樣啊。胖郎中似乎松了口氣:那你……記得自己是誰么?
        你搖搖頭,搖得很無奈,也有些羞赧,也許有病的人都是羞愧的。你發現自打失憶后,自己變得容易羞澀了。你恍惚記得自己以前總是憤怒、痛恨,嘴邊深深的咬肌紋就是證據。
        胖郎中失神地盯著你的臉,半晌沒說話。
        你想他可能是遇上疑難雜癥了,便輕喚:郎中。
        胖郎中醒過神來,向你招了招手:我這就給你治??!你跟我來哦。說著轉身向鋪后的樓梯走去。
        你瞥了瞥門外的日光,跟著他走去。你一陣恍惚,沒弄明白那樓梯是向上還是向下,只覺得越走越暗,越走越深,直到走進一扇門,就像走進黑夜了。你不怕黑暗,可不明白治失憶癥需要暗室,難道記憶不能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?
        當門嘭地關上時,你驚回頭發現胖郎中不見了,可他的聲音仍隔著墻傳來。他在笑,笑聲古怪。他在喊:你就老老實實呆在這兒,等著我送你走!
        你被關門聲驚醒,警覺地意識到自己可能中了圈套,被胖郎中關住了。你狠狠地敲著墻喊:開門!開門!你想干啥?放我出去——你的喊聲在暗室里回蕩,卻沒有胖郎中的回音。你喊了半晌,頓覺徒勞,便緘住口打量起暗室來。室內只有一桌一床,沒有窗戶,暗淡的天光從頭頂漏下——你沒想到中藥鋪里還有這樣的洞天。
        你坐在床上,迫使自己靜下心來,琢磨起郎中的話。你自忖:那郎中為什么要關住自己呢?是要把自己送到哪兒去呢?他是知曉自己是亂匪的殘余,要把自己送到官府大牢里去么?他為什么要這么做,是出于對自己的厭惡,還是想拿自己的人頭領賞呢?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是逃犯的,難道官府的通緝告示已經傳到這個洲上來了?你發現此次和悅洲之行太草率太疏忽了。黑色激活了你的血液,你莫名亢奮起來,想起自己似乎一直在被禁錮的地兒逃來逃去,心里便涌起緊張的期待,那種熟悉的感覺讓你躍躍欲試。你想現在的處境并非不可以接受,關鍵要恢復記憶,如若不知自己是誰,即便逃出暗室,又能怎樣呢?
        天光微弱,你靜坐在暗室里,看著黑色像蝙蝠般飛來飛去,聽著江水聲遠遠傳來。你想著那夜的戰斗,想自己身上并無新的傷口,怎么會失憶呢?難道是被城樓上官兵的大炮震壞了腦袋?你的眼里又浮現出一團白霧,當然那不是從江上飄來的,而是從你腦袋里滲出來的。你發現自己喜歡霧,那種霧似乎在遮去你不想看到的東西,就像面紗遮住臉——似乎有了霧,你就能消融過去的痕跡,就能讓自己逍遙法外。你意識到原來自己的內心有個聲音在低呼:霧來吧!來吧!你以前應該是希望忘掉一些事情的,這個閃念讓你悚然一驚,扎得你心疼了一下,仿佛心里扎了一根刺。你問自己:我一直想遺忘的東西到底是什么?僅僅是想改變自己的口音、祛去臉上的胎記么?而那樣做是不是想逃避官府的緝捕?你的頭又疼了,只得躺在床上,躺著躺著,竟然睡著了。你又做夢了,夢見自己躺在中藥鋪的藥柜抽屜里,像根何首烏。
         
        4

        我聽見妙手王的腳步聲傳來時,就曉得他那肥胖的身子正滾動在他家的木梯上,滾得緊張、慌亂而興奮。他竟然把失憶人關了起來,這讓我覺得有些意外,轉念一想又覺得理所當然。其實在這洲上,我和妙手王做的是同一件事,就是醫治洲人的病痛,只是他用的是沿襲已久的中藥方,而我用的是洞察命運的算命術;他治的是肉體,而我治的是靈魂,只是他無需遭天譴變成廢人,而能健健康康受人尊重地活著。我應該是妒忌他的,但對他面對失憶人的恐慌感同身受。說句閑話,其實,和悅洲是個大碼頭,此地設有統轄沿江數省鹽務的鹽務督銷局,鹽船穿梭,商鋪林立,來往之人如過江之鯽,洲人對異鄉人熟視無睹,在洲人眼里,異鄉人就像隨江水來去的魚群,他們的到來只跟水汛有關。洲人只關心本地人的開枝散葉、生老病死,只關心這個沙洲會不會被一場汛水、一場瘟疫、一場戰爭毀去。
        妙手王祖上三代都在洲上行醫,這讓他跟碼頭上賣大力丸的把戲人不一樣,也跟從洲外傳來的西醫不同,那些外鄉人的到來是對他的冒犯。妙手王對他家祖傳的《本草秘笈》很是珍惜,而且秘而不宣。那本線裝冊上記載的各種草木藥效和各種疾病處方,可能傳自于皇家。據說,妙手王太祖原為京城御醫,在年高返鄉時,皇家御醫坊給他灌了碗迷魂湯,讓他把醫術忘得一干二凈后方才放他歸來,以免皇家秘方流失民間??擅钍滞跆婊氐街奚虾?,不停地嘔吐,后閉門十八天把皇家醫術秘方寫了出來,真不知他是怎樣恢復記憶的。當然,這個坊間傳聞未必可靠,將鄉間郎中跟皇家扯上瓜葛或許是洲人對妙手王家傳醫術的尊崇,也或許是妙手王對自家醫術的標謗,因為故作神秘的傳聞會讓日常事物涂上神圣的色彩,讓人不得不虔誠起來。其實,雖然這條江上鹽船穿梭,驛船來往,可離北邊的京城真的很遠,甚至北風都不會吹得洲上來。我不想也不敢說出對這一軼事的懷疑,不想讓洲人對妙手王失望,那會跟毀掉一座塔一樣;也不想自己被妙手王放逐,就像那些被他流放到蓮花洲上的人一樣。
        妙手王關住失憶人后,就踱著方步去灘頭找刻儺面具的池老了。他走得很穩重,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和悅洲安穩下來。來往的洲人見到妙手王,就會停下匆匆的步子,躬身問候,他們身上的病痛提醒著他們要對洲上唯一的郎中行禮問安。那讓妙手王被失憶人弄糟了的心情慢慢好起來,腳步更穩當了,只是走到儺面池面前腳步才發起虛來,也許那是因為灘上的沙子容易打滑吧。
        我知道妙手王和儺面池并不融洽,少有來往??蛇@次妙手王站在儺面池面前開口了:儺面池,你不好好箍船,又在雕面具,看來就要跳儺舞了。
        儺面池沒有抬頭,手中的刻刀削得更快了。
        妙手王被刻刀的鋒芒劃了一下,仍笑容可掬著:你覺得就那么一塊普通的木頭,雕成儺面具,真的能讓洲人變成神,驅走洲上的邪惡么?
        儺面池停下刀,抬眼定定地看著妙手王,他的聲音像潮濕的木頭,只有到唱儺戲時才會格外清亮起來。他的目光在妙手王的臉上琢了一遍說:洲人做人做得太苦了,每個年月總得做一回神吧?我就要把洲人心里的神放出來,這樣他們的日子就會好過些。
        妙手王眼神尖尖地跳了跳:是么?
        儺面池聲音冷下來:我跟你不一樣,你總是用藥把洲人身上的病痛關起來,這樣也就把洲人關起來了。
        我坐在街上,隔著三條巷聽著他們的對話。我的耳朵極靈,能聽見所有洲人白晝黑夜的說話聲,聽見江水里的魚群喋喋不休聲、青石板上的螞蟻交頭接耳聲、灘上的沙子擠擠壓壓聲,當然也能聽見洲人內心的聲音。我很贊同儺面池的話,我知道洲人身上的病跟一些事物作祟有關,比如一條魚游進漁民的骨頭里就成了關節炎,一朵桃花開在女子的心里就成了花瘋子,一根蘆葦鉆進碼頭工的腦袋里就成了偏頭疼,妙手王的醫術就是把他們身上的魚啊桃花啊或別的什么緊緊關住,不讓它們發作出來,這樣洲人就不得不聽他的話了。而儺面池是箍船人,也是世襲儺舞師,每年都要舉行一場儺舞,祭拜神明,酬神許愿,讓洲人戴上儺面具成為神靈,舉著松明火把追逐著,把洲上的邪惡災星驅走。那是洲上的另一種汛水,也是洲人內心的一場暴動,會把洲人心里的悲苦和鬼魅釋放出來,留下清白和平安??晌抑纼鑾煵⒉煌`,與神靈相遇那是蒼天償還給我們這些瞽目人的能力??蓛娉匕褍婢咦龅靡唤z不苛,把儺舞辦得虔虔誠誠,不能不讓人感動。我甚至想:如若沒有儺舞,洲人積重難返的悲苦會決堤潰敗的。
        我摩挲著一枚銀元側耳聽著,聽見儺面池突然問:妙手王,你今日又關住一個人了吧?
        妙手王笑了,笑得短促:是??!
        是個失去記憶的人吧?
        不,我關住的是一場瘟疫!
        那你來找我做甚?你應該去找艄公啊,他才能幫上你。
        我會去找艄公的,可那人需要面具,我不想讓他的臉驚嚇了洲人。不過,那個面具不會讓他變成神,而是變成罪人!
        儺面池長長嘆息一聲,不再說話,又操起刻刀,只是動作變得遲鈍了。
        妙手王笑了,笑得春風拂面,看向不遠處的江面:哦,江水又鼓躁了,黃花魚又要來洲上產卵了。
        儺面池把頭壓得更低了。
        我知道妙手王有五個兒子,個個都身強力壯。
        我也知道儺面池沒有子嗣,儺舞手藝后繼無人的光景讓他心傷。我還知道,他曾經短暫地收養過一個男伢,洲人知道那男伢從何而來,卻不知他去往何處了。
        妙手王袖著手走遠,江水頓時嘩嘩響起,全涌到儺面池的心里。
        儺面池覺得眼睛被水氣模糊了,停下刻刀,用長著厚繭的手摸摸眼睛,卻恍惚看見一個男伢正從碼頭向他走來。
        那個男伢憤怒得臉色發紅,臉上的胎記更明顯了。他尖著嗓子在喊:我要放把火,燒了這個洲——

        我聽見儺面池咕嘟了一句:這洲上只有伢子是無辜的。



        作者簡介

        朱斌峰,中國作家協會會員,魯迅文學院第32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,安徽文學院第四屆簽約作家。曾于《鐘山》《青年文學》《安徽文學》《西湖》《雨花》《青春》《天涯》《山花》《黃河文學》等發表小說,被《中篇小說選刊》《長江文藝·好小說》《作品與爭鳴》選載。出版小說集《水光抑或鏡影》《練習飛翔》。獲2015年《安徽文學》年度文學獎小說獎、第二屆魯彥周文學獎提名(優秀)獎,參與編劇的廣播劇獲全國第十二屆精神文明建設“五個一工程”獎,連續四屆安徽精神文明建設“五個一工程”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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